我和北京

2017-05-11

前几天和学妹吃饭,小姑娘们说起放假回国都激动不已,一个赛一个地想家想好吃的。这才意识到快两年没回去且并没有特别想回去的我才是那个outlier.

是什么时候开始渐行渐远?四年前申请大学写文书,有一篇写的是北京。那时候是真爱啊,恨不得“直把他乡作故乡”,毕竟住了整整十二年。可惜一五年冬天回去的时候已经感觉很不一样了,不知是因为经济开始下行,还是北京原本就是那样,记忆里的不过是滤镜美化版。

我家背后那条胡同

老房子在南城,虽然就在二环边上,地段不好就算是学区房也没值几个钱。倒是背靠一个寺,有片胡同儿一直要拆没拆,合抱粗的大槐树也就一年接着一年地长。夏天有大爷推板车出来卖西瓜,冬天有筒炉烤的金黄流汁的红薯和扎在自行车后座的冰糖葫芦。胡同口有奶店,每天有现打的牛奶羊奶酸奶。奶店两边一家卖山东大馒头,副业手擀面和包子。另一家专营黄桥烧饼,加不加黄酱都好吃。斜对过儿是菜市场,菜场旁边是粥店。小区门口有个小卖部,有各种各样花里胡哨的雪糕冰棍儿。反方向不到五十米还有个稻香村。这么一想从生活质量角度上讲地理位置其实还挺好的。

小时候生过大病,总觉得我家朝向和风水不太好,刚搬进去的时候好像也受过两回惊(后来经人指点离著名刑场不到一公里且背靠庙和医院的老房子似乎确实不太行)。然而那大概是我人生中最接近“踏实过日子”的几年。春天有玉兰。夏天有穿堂风过,能听到“磨剪子嘞戗菜刀”顺着风飘上来。从四楼窗户望出去,青砖灰瓦藏在一片绿油油里,偶尔有猫,喜鹊和乌鸦在房顶上踱来踱去。几年前空气质量还没那么差,秋天的圆月亮如银元,能在地砖上洒一汪倒影。冬日里大雪飘摇,雪停后不久就能看到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团子们跑出来堆雪人。院儿里多是系统家属,有老头儿老太太遛狗溜孙子。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打招呼问声好,蹲下来摸摸狗子毛茸茸的小脑袋。印象最深的还是二零一四年巴西世界杯半决赛那天。凌晨爬起来看球,电闪雷鸣,风雨大作,我啃着猪蹄儿看着我德一个接着一个地进。终场的时候天刚刚亮,漫天红霞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中央音乐学院

初中那会儿学琴学得最勤,周周都往音乐学院跑。教我的老先生是个乐团退休的老头儿,德高望重但极其低调和蔼可亲。我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老柴得主的师父就住他楼上。老先生已经很少正经带学生了,也乐得跟我说学逗唱乐混一下午。下课早就去央音的书店淘CD谱子。那阵子沉迷古琴和凯尔特音乐,杂七杂八买了很多龚一和张子谦,后来搬家都丢了。下课晚的时候天都黑了,推着自行车穿过央音后院大殿的天井,每个月十五前后月色洒得一地如水如银。秋天有桂花香和落了满地的银杏叶。那真是最好的时光啊,可惜“当时只道是寻常”。高二的时候老先生肺癌去世,我在香港考试,没来得及赶上见最后一面。

琉璃厂与宣武门

我十七岁的一半时间大概都花在宣武门那家星巴克。当时因为考试和申学校的事情和家里闹得很僵,几乎不跟我妈说话,状态不能更差。S看不下去我这么折腾作死,说你来跟我学习吧。于是每天约学习,有时候在她家,有时候在楼下的星巴克。我刷题,她看她的拉丁语,间或给我讲阅读改essay. 我后来能考那么高分,能申到我现在的学校,多半要感谢她。也不知怎么就在两三年间落到如今这种地步。熟悉的陌生人也好,不再讲话的旧情人也好,最终也不过叹口气,哼两句陈医生的「最佳损友」。

我是个巨型路痴,曾经去琉璃厂总要绕很远很远的路。直到她带着我从她家小区后门抄近道走过一次才发现真的很近。最开始去琉璃厂目的性很强,都是因为没小狼毫了,没墨了,没颜料了,没空白扇面了。后来瞎玩篆刻,才开始真正enjoy“逛街”,从最便宜的石料开始,挑挑拣拣,纯逛着好玩儿。买买买可真开心呐。

正阳门与吴裕泰

沿着地铁二号线再往东,宣武门下一站就是前门。从A口还是C口出来就是正阳门。我很喜欢正阳门。蓝天下铁灰色巨大的城楼有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一说起前门,大概能想到的就是骗子旅游团“北京一日游”的招牌。前门现在是挺俗的,一眼望去都是模块化的牌楼和喷绘。不过也有好玩的,铛铛车,烧麦侯,吴裕泰总店。前门的吴裕泰是第一家开始卖绿茶冰激凌的,到现在我都觉得是最好吃的没有之一甩茶庵八条平安大街。后来增加了花茶和焙茶口味,还有各种茶布丁,年轮蛋糕,冬天有热的玫瑰奶茶和荞麦绿奶茶。一五年回去的时候发现二楼的小露台也开了,初秋的天气很好,能看到街上人来人往。

啊,想吃冰激凌。

景山,故宫与三联韬奋

我在北京十二年都没有去过故宫,嫌人多,安检麻烦。一五年冬天赶上武英殿特展,这才终于解锁故宫副本。除了黄鲁直的贴子,印象最深的是故宫的猫,还有随便瞎转看到的清代巨大的铜火锅。

第一次去景山是高一为了校刊的事,和竺桑一起爬到山顶,看中轴线绵延开去。那时候还没有雾霾,竺桑还想去港大学中文。绕着团城走不到二里地就是三联韬奋,北京第一家二十四小时不歇业的书店。氛围很好,台阶上和书架旁边都坐着安安静静看书的人。三联自己的书很多,还有中华书局,值得花时间慢慢淘一淘。我当时找到顾不厌《好小猫》的旧版,开心了蛮久。

四中,后海与荷花市场

我和四中的渊源很长。初中就开始在四中上课外班,那时候地铁都还没开通,只能一站一站倒公交。哪能想到后来大学最好的朋友之一就来自这所“rival school.” 四中的高中部我只进去过一次,西什库教堂旁边的初中部是真的很美。

南锣鼓巷被炒起来以后开始变得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迅速平庸且无趣下去。其实什刹海附近好玩儿的地方也不少,比如恭俭胡同的冰窖小院。乌梅汁,豌豆黄,杏仁豆腐。我还挺喜欢带姑娘过去的。凉快,人少,吃的好,还能劈情操,毕竟当年皇家冰窖。完了溜达到后海正好还能划个船。

自然博物馆

北京有意思的小博物馆蛮多的,铁道博物馆啊警察博物馆什么的。刚到北京的时候买了通票去过很多。大学申请完了约人去过几次国博。最开心的还是自然博物馆。我高中生物竞赛组有个传统,北京市决赛之前组队去自然博物馆玩“大家来找茬”。不去不知道,不晓得是否是因为时隔太久没有更新过,讲解牌子上的事实错误的确是有的,甚至还有错别字。倒也不会真的跟馆方交涉,就是大家嘴炮一刚图个开心解压。似乎每年去过自然博物馆的组最后成绩都不错,我们组当年出了四个全国二等两个全国一等,也不算丢脸了。

北大人民医院

除了小学的时候周周往儿童医院跑,我很少去医院。直到有一天阿珊给我打电话说她病了,住在北医的血液科。那时候我正在高中国际部主任办公室外面等着签推荐信,撂下电话就往西直门跑。

如果你觉得生活不如意,去医院吧。随便在医院大厅站个十几分钟,就觉得没缺胳膊少腿儿能好好活着已是大幸。阿珊是我初中最好的朋友,是我见过最好的小姑娘,一丝儿毛病都挑不出来的那种,标准镶金框的三好学生。然而命运太过残忍,急性白血病,曾经活泼泼粉嫩嫩,笑着和我讲就算剃光了头发也要戴好看帽子的少女,三个月内瘦成一把。化疗的副作用太大,她和我讲眼睛开始看不清,记忆力下降,中度抑郁。大年初一那天她出院回家,准备下一个疗程。初五大出血,半个小时之内人就没了。还不到十八岁。接到消息的时候我在山西,临时买不到火车票,我爹妈的车刚开出去两个小时。没有赶得上送她最后一程。

之后在北京看过她父母一次,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二号线,四号线,六号线,十号线

去国贸上日语课,二号线坐到天安门东倒一号线到国贸站。去中关村上课就坐二号线倒四号线倒十号线。有时候也会坐六号线,看心情随便找一站下满街瞎晃。北京的地铁很适合people watch,男女老少,人间百态。

北海北,金台夕照与永安里

这三个地方没有任何关联,只是我觉得名字很好听。

“南山南,北海北”

“金台夕照”

“一世永安”


作为半个帝都土著,我的足迹真的是很乏善可陈了。又懒又宅,还社恐,就窝在南城里,最多不过沿着东二环和西二环各小半圈。

我和北京的缘分更多还是在人上。然而如今故人们天涯四散,有些生离,有些死别。北京也不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北京了。

从此再无身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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